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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
那天下午，一向以工作为重的许盈破天荒请了半天假。
她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拉着我离开了那片依旧弥漫着尴尬和窃窃私语的厂区。
回到家，她把我按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：
“坐着。”
然后转身进了那个小小的灶披间。
我听见了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，闻到了久违的、纯粹的肉香。
不是食堂里的大锅菜味儿，是家里才会有的，带着点焦香的烟火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许盈端出来两盘菜。
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，一盘碧绿的炒青菜，还有两碗冒尖的白米饭。
最后，甚至拿出一个不大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酒。
“喝点？”她倒了一小杯推到我面前，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。
不是什么好酒，是供销社里最常见的那种廉价果子酒。
甜滋滋的，带着酒精的冲味。
我看着许盈，这个总是眼神清冷的女人，此刻挽起了衬衫袖子，脸颊因为灶火的热气泛着一点很淡的红。
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
也是这一天，我从她的嘴里听到了一个乡下孩子挣脱枷锁的故事。
然而这个孩子，不是我。
“我是我家最大、也最听话的那个。”
“从小我爹娘就告诉我，家里穷，让我省着点儿给弟弟妹妹们。只要我饿一分，他们就饱一分，我家就能兴旺一分。”
“我在这种环境里长大，好像已经习惯性地把所有东西让出去。好吃的，新衣裳，上学念书，都是他们几个的。”
“而我好像就只有干活、换彩礼的命。”
说到这，许盈笑了笑。
她夹了一筷子青菜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
“十六岁，家里给我说了门亲，对方是个跛子，年纪能当我爹，但彩礼给得高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捏紧了筷子。
“我跑了。”她喝了一口酒，“半夜跑的，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几毛钱。”
“扒火车，睡桥洞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。后来碰上招工，拼了命考进来。”
“一点一点，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。”
许盈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那双总是平淡的眼睛里，此刻有一种很深很复杂的情绪。
像是透过我，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他自己。
“周建业，我看到你，就像看到当初那个被人按着吸血、只能自己咬着牙往外爬的我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她放下筷子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别指望任何人，能陪你自己走到最后的，只有你自己。”
“也别被任何人拖累。血缘不是捆住你的绳子，更不是他们吸你血的理由。”
“心软一次，就有第二次，第三次，直到把你吸干榨净，他们还会嫌你的血不够甜。”
我听着，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，滴进饭碗里。
不是难过，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楚、恍然和被理解的巨大震动。
我哽咽着，一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。
许盈瞧着我这副模样突然嗤笑出声，像阳春三月悄然绽开的花苞。
“傻样儿，吃菜。”
她把那盘红烧肉往我面前推了推：
“以后的路，自己走稳点。”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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