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心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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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彻底沉进晒金岭西坳，云开大山的轮廓边儿上，只残着一绺儿累极了的橘红，像块揉皱的绢子贴在天幕上。

沈家灶屋的泥墙吸透了白日的暑气，此刻正慢慢吞吞、不声不响地往外散着热乎气。

小满跟娘拖着灌了铅的腿，推开吱呀乱叫的竹篱门时，一股混着米粥甜香的烟火气，裹着草木灰的暖烘烘味道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。

俩人都愣了神。灶屋土窗漏出昏黄的油灯光，一跳一跳的，映着个瘦小的背影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忙活。

谷雨？娘的声音里满是乏累，还藏着点听不大清的惊讶。

那身影猛地转过来，正是谷雨。

他脸上抹着几道黑灰，额前的碎发让汗濡湿了，紧紧贴在脑门上，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。见了娘和小满，他眼睛唰地亮起来，又赶紧低下头，声儿细得像蚊子哼：娘，阿姐……饭……饭好了。

堂屋里那张老掉牙的木桌上，破天荒摆了三副碗筷。中间是一盆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清粥，煮得稠过了头，米粒黏成一团团的。旁边一碟切得毛毛糙糙的咸菜梗，撒了点粗盐，还有一小碗颜色发暗的野菜糊糊。

简单得近乎寒碜，可这会儿却像一汪温吞的泉水，地冲散了小满和娘身上攒了一天的乏累。娘没说话，只伸出手，粗糙的手指头在谷雨沾灰的脑门上轻轻蹭了蹭，把那道黑印子抹淡了些。小满鼻子一酸，走过去拿勺子搅了搅稠粥，热气扑在脸上，湿乎乎的。自从那日受了一顿教训后，谷雨的改变非常大。更懂事了，懂事的让人心疼。

饿坏了吧？快坐下吃。娘的声儿软和下来，带着种忙活完了的安稳劲儿。

三个人围在桌边。油灯芯子滋滋地跳着，暖黄的光在各人脸上晃来晃去。谷雨还有点不好意思，埋着头扒拉碗里的粥，时不时飞快抬眼瞅瞅娘和小满的脸色。

先生今天夸我了！谷雨突然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，声儿也高了些，藏不住的高兴直往外冒，说我抄的《齐民要术》豆芽篇，字虽还嫩，可笔道儿正，尤其是晨露淋之，其味清甘这句，先生说……先生说字里行间跟沾了露水似的！他脸蛋儿红扑扑的，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的。

真的？小满笑着，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，我就说咱们谷雨灵光，只要肯下功夫，准行。

娘也难得地笑了，眼角的细纹舒展开：先生夸你，更得用心。将来要是真读出个模样，给你二姐赎身的事儿，可就靠你了。这话像给少年的肩膀上搁了副担子，却也让他眼里的光更亮了。

他使劲儿点头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：嗯！我肯定好好念书！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娃，得当顶梁柱！那认真的样儿，让累了一天的灶屋都跟着亮堂起来。

饭桌上暖烘烘的，谷雨又讲起学堂里谁背书闹了笑话，谁偷摸吃了先生的点心被罚站，小满和娘听着，时不时插句话，一天的乏累就在这碗粥、一碟咸菜和絮絮叨叨的家常里，慢慢化开了。

正说着，院门外笃笃笃，突然响起了几声叩门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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